说实在话,我非常佩服某些文人,去名胜风景区转了那么一个圈,少则一二天,多则三五日,就能写一篇又一篇的游记体散文来。遗憾得很,我却没有这样的才能。今年四月底,到被称为广东四水名山之一的仁化县丹霞山参加一个会议,与会的都是些舞文弄墨的人。会议期间,聪明而好客的东道主向我们提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请求:写写丹霞山吧!对此,一日三餐被“灌”得酒足饭饱的我们,实在不好意思拒绝。然而,历代文人墨客在这里留下的诗文,可用船装、用车载。丹霞虽美,写什么好呢?抄资料,重复前人,又于心不甘,只好拣个便宜,写些零零碎碎的印象。
初识丹霞,是在车上,车从仁化县城开出几分钟,东道主便指着窗外绵延的群山说:“你们看,那一带的山象什么?”他卖了个关子,看我们一个个傻乎乎无从回答,才突然提高嗓门:“你们再看,它象不象个睡美人?”经这一点拨,我们的眼睛突然一亮,隐若看到,那群山之颠,云海之上,平躺着一个女人。她神态优雅、安祥,头枕江流,眉目清秀,胸部丰满高耸,两腿修长。此时,文人们的想象力被极大地调动起来,有的说那凸出的部位太陡、太夸张;有的说那曲线美略嫌不足,该修理修理。在惊叹造物主手笔宏大之余,我却留下了一个疑问:四川乐山大佛可谓珠联壁合;造物主缘何别出心裁,在丹霞这一佛门胜地,不伦不类地弄出个“美人春睡图”来?
此乃丹霞的外围景致,它有个颇富诗意的命名--“仙女梦丹霞”,又叫“玉女拦江”。进入风景区,这类令人猜不透的谜便越来越多。丹霞山由红色砂砾岩构成,裸露的山崖“色如渥丹,灿若明霞”。因其在这一类地貌中最具典型性,故地质学家以它命名,把这类地貌称为“丹霞地貌”,它因此又被誉为“中国红石公园”。红是一种暖色,象征热烈、兴旺,故丹霞山之一大特色便是雄奇。或山或石,或岩或壁,或沟或壑,均一色的彤红,无不给人以雄奇之感,充满阳刚之气。但丹霞又不失娟秀之美、阴柔之美。当我们爬过1200级石阶,登上主峰的观日亭时,只见四处云海茫茫,奇峰罗列,如礁似舰,形象逼真的人面石、望夫石、茶壶山、馒头山、天柱山、观音山……各显丰姿,尽收眼底,使人仿佛置身于以山峰峻秀瑰奇而著称的黄山之中。而当我们拖着疲乏的身体,从山上下来,登上锦江游船的时候,又见两岸山上藤树纠葛,绿叶婆娑,挺拔秀丽的山峰倒映水中,浅滩上不时露出状如玉兔、青蛙、水牛的各类石笋、石蛋、使人有一种泛舟漓江之错觉。相传女娲补天,炼五色石,丹霞山即为女娲炼石处,乃所遗之五色石积聚而成。丹霞之秀,似乎与此说相吻合(女神仙嘛,毕竟手艺要纤细精致些);但丹霞之雄呢,又使人怀疑此说之合理性了。
还有更奇、更令人猜不透的。与丹霞山隔河相望,有一天下奇景--阳元石。说它是石,其实是峰--一座拔地而起,直插苍穹的山峰。它高28米,直径7米,酷似男人的生殖器,故名。它的北面,是“坤元山”(即“睡美人”),一南一北,一阴一阳,遥相对应。丹霞山是佛教胜地,佛教宣扬“四大皆空”,主张禁欲。而造物主却偏偏把这“宝物”放置于此,究竟是有意开玩笑,还是有其警示之意,就不得而知了。
常言道:天下名山僧占多。丹霞这样的名山自然不会让释家先人遗漏的。相传早在唐五代时,佛教居士法云就亲手在此开基创业。明末,虔州巡抚李永茂和他的弟弟李充茂又将其拓展,至今香火鼎盛。丹霞主峰的山中腰有个别传寺,住的是和尚;而藏匿于险峻雄奇的丹崖绝壁之中的锦石岩,则有个锦石寺,是尼姑修身之所。自古文人喜爱探幽访秘。隐身于深山老林的尼姑,对他们来说更是一个神秘莫测的世界。同行的一位作家,几年前游丹霞时曾访问过一位尼姑,至今仍记挂着她的命运。当我们一行沿着崖壁间开凿出来的石阶山道,穿“梦觉关”,过“锦石岩井”,来到锦石寺时,找遍寺院,却未见其人,想必还俗语去了?人去楼空,教人顿生惆怅。在大雄宝殿,见到一位年轻的尼姑,20岁左右,身材不高,微胖;圆圆的脸白里透红,一双眼睛亮亮的,鼻子小巧而端庄。她说话慢声细气,走路扭扭捏捏,若不是头上剃了“烦恼丝”,准保活脱脱大姑娘一个。尽管统一的浅灰布衫穿在身上显得缺乏生气和亮色,但仍掩饰不住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青春气息。出于职业的习惯,我们围上去,问这问那。或许是对我们这些尘世中人有一种新鲜感,她有问必答。只是有一位老尼姑,不放心地如影子般紧随其身,不时用眼神、手势制止她说话。返程时,在崎岖盘曲的山道上,又碰到一位下山取邮件的中年尼姑。她的身边跟着一位留着短发的姑娘。这尼姑更是健谈,说她原来也有家,还有两个孩子。我们刨根问底地问她还想不想家。她说出家人以四海为家,想家就不出家了。我们又问起旁边那位姑娘的身世。中年尼姑介绍说,她是中山人,今年23岁,刚来没多久。我们好奇地问:她怎么还留着头发?尼姑说:刚出家的,要考察2年。如今当尼姑,条件蛮高的,要初中毕业以上,未婚。说到这里,她抬眼望了望那姑娘:“至于她最终能否当上尼姑,就看她与佛有没有缘份了!”这时,我们才留意那姑娘:她身体高桃,下巴尖尖,脸泛菜色,但五官端正,模样儿还算过得去。看提出,她有点不好意思,与我们保持十来步的距离。此刻,正朝我们笑着,但笑得有些尴尬和勉强。
从这神秘的世界出来,这姑娘与寺庙里的那位小尼姑的音容笑貌,一直深深地印在脑海里,怎么也排遣不开;思绪也像一团乱麻,纠缠不清:她们正值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年华,便遁入空门,伴随她们的将是暮鼓晨钟、孤灯黄盏。人生的路很多,她们为何会作出如许选择?
古人云“行万里路,读万卷书。丹霞走一遭,河山之壮丽,人世之瑰奇,真令人感叹不已。然则,若没有无数独特的“这一个”,能有千姿百态的世界,能有“万古冠岭南”之丹霞吗? |